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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len Lin

Ludwig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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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/5/2006

Jean-Pierre Melville《独行杀手》

世上再没有比武士更孤独的人了,也许,丛林中的老虎除外……
 
Jean-Pierre Melville的独特美学在他的名片《独行杀手》Le Samourai中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。孤独,疏离,冷感,空寂,构成了这部杀手电影的基调。Melville开创了一种理想的黑帮电影模式。但事实上,就美学角度而言,我很难说《独行杀手》是一部经典的黑帮电影。《独行杀手》的魅力,在于它通过各种元素构建了一个脱节于世界之外的时空,一种断裂感。简约的对话,干净的动作,灰色的布景,控制得当的节奏,没有悬念,只是一路循着杀手杰夫的目的地行去。那是一条必经之路,一个必达的终点。没有激情,没有爆发力。并不犀利,也并不过分阴暗。这部影片给人的感觉就像杀手杰夫给人的感觉。在他第一次偷车的时候,雨水滴沥的车窗上现出他的面容,无机质的冰蓝色眼珠,缓慢的游移,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,背后没有灵魂。
 
影片第一个镜头,是一间空寂的屋子,四壁灰黯,只有两个窗口透进来光线。镜头的正中,仿佛有什么在跳动着,镜头的右角,看得见袅袅上升的白色烟雾,除此之外,你嗅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。但很久以后,烟雾下有一个身影坐了起来。杰夫的存在与他那个毫无生气的居所融为一体。他的衣饰也同他的房间一样单调,灰白色的风衣,灰色的帽子,深灰或黑色的西服。杰夫生活在巴黎,而他的生活环境完全与60年代的巴黎割裂,甚至仿佛不属于这个活着的世界。
 
杀手是一种很宿命的行业。杰夫是个杀手,影片表现了他的两次杀人过程。惊人的一致,像完成一幕习惯的仪式。总是被害者先开枪,下一个镜头却是杰夫冒烟的枪管。不生枝节,直奔目的地。而他的第三次杀人,没有成功。他拿着空了的手枪,在众目睽睽下去“杀”一名酒吧钢琴师——她是他第一次杀人现场的唯一目击者,却隐匿实情不指证他,而这一次,她是新合约中的猎物,一个陷阱的诱饵——杰夫的雇主要利用她引出杰夫,然后除他灭口,使第一次暗杀的真相永不泄露。而面临雇主和警方双重追捕的杰夫作何反应,他采用了这样一种方式——依旧是直奔目的地,所不同的是,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再归来。预先埋伏好的警察开枪射杀了他。最后一幕是他仰面倒下去,嘴角渗出鲜血。而此时他的面容依然是冷感的,毫无表情。既不欢欣,也不痛苦。他自己给自己举行了葬礼,迎接了最终的宿命。动机却毋庸解释。任何解释都是蛇足。我从不认为他有一刻曾对那名女钢琴师产生爱意。杰夫的一切都是敞露的,在观众面前毫无遮掩,他说了些什么,做了些什么;杰夫的一切,又都是观众无法猜度的,他的想法,他的感受。最大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。而空枪管,使得整部影片出现了唯一的一次戏剧化。或者说,使我在静默的观影过程中头一次有了一丝惊讶,但杰夫不要解释。如果硬要解释,我乐于这么想,也许他孤独太久了,盼望着来这么一次意外。
 
杰夫的居室里有一只鸟笼,鸟笼中有一只孤单的鸟儿,也就是影片开头那段静景中除了烟雾外唯一活动着的事物。鸟儿被囚禁笼中,与外物隔绝,自成世界。鸟儿之于笼子,正如杰夫之于这座孤单的房子。所不同的,只是存在局限的大小而已。鸟儿向往自由,渴望展翅,啁啾声是空寂中的唯一配乐,而杰夫却是主动为自己搭建了一座囚牢。惟有在这间与世隔绝的房子里,杰夫才是和谐的,当他走出房门,踏入巴黎的街道时,他就变得与周围的情调格格不入。
 
很奇怪的,全片让我唯一感觉柔软的,竟是杰夫受伤后在房间里给自己包扎伤口的那段镜头,仿佛幼兽躲在暗巢里舔舐伤痕。
 
阿兰德隆接演杀手杰夫的时候,正是他最好的年华,方当三十,不过分年轻,面容俊秀,却不是毫无瑕疵的一味俊美。独行杀手中的阿兰德隆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,清冷如冰雪玉树,特别是他眼睛里的那种蓝色,没有丝毫杂质。
 
不过,遗憾的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阿兰德隆是在维斯康蒂的《豹》里头,那时的阿兰太年轻了,跳脱活泼,更要命的是特爱笑,一笑嘴角就翘起来,有点邪气和稚气。突然间从《豹》里的年轻伯爵跨越到《独行杀手》里的杰夫,有点不太习惯呢。